不流也不留最近認識了一位音樂大師,稱他為大師實不為過,只因他的操藝和性格已令我欣賞萬分。那天跟他訪談後,信步演藝學院,剛巧灣仔爆水管,告士打道從來沒有這樣安靜過,我們打破刻間的寧靜,橫卧馬路,很爽很過癮,顛覆交通規條。我們在想如果香港少些車,我想我會更愛這裡。
【明報星期日生活】06092009 殘響音牆﹕不流也不留——即興樂人 文 Noche 朋友在「戲棚計劃」的活動裏拍下這段片:一名樂手敲打木箱鼓(cajon),一拍一拍的節奏與臉上的微笑如此一致,從容自在,他跟身旁的友伴玩即興free jam,當知音遇上對手,那一刻,他自得其樂的表情,留在我腦海裏,久久未散。朋友說他叫Nelson,精通多種樂器包括鼓、洞簫、二胡、古琴、電子樂器、鋼琴、低音結他及人聲等。聽後,我嘖嘖稱奇,寡聞他原來是本地著名即興音樂家。直到近期《開放音樂——街頭音樂系列》,才真正認識這位低調的音樂奇才。 我的後知後覺,觸動那根好奇末梢,訪問Nelson也湊即興之名,幸而,和善的他沒把我拒諸門外。來自夏威夷的Nelson Hiu(邱立信),父親是客家人,母親為日本人。自小便喜歡玩夏威夷結他(Slack key)和外婆收藏的傳統樂器尺八。中學畢業後,Nelson想搬到偏僻的小島過簡樸的浪族生活。但擁有雙碩士的母親要他至少完成大學,不情願也得硬著去。 讀人種音樂 當現代舞伴奏 一臉沮喪,盲打誤撞,進音樂系讀人種音樂學(Ethnomusicology),那4年間,他接觸民族、部落音樂,學習各類特別的樂器,有次聽菲律賓部落的喪禮樂章後,他深受感動,發現音樂不一定是do re mi,可以閱讀成數字、點線。這觸發他玩即興音樂,開始質疑民族、鄉謠音樂是否就是西方音樂。他憶述,70年代學生示威反越戰,亞洲學生要求教授自己民族的歷史,反對以西方主導對藝術、高等文化的定義。音樂,回應社會,比語言更具威力。 大學畢業後,遇上兩個舞者,兩人都是紐約現代舞蹈家Doris Humphrey在夏威夷支部的團員,其中一人得知他玩音樂,便邀他替舞團伴奏。排舞室沒有鋼琴,Nelson愛用不同樂器伴奏。有了鋼琴後,舞團要求他彈古典樂曲,不奏即興,加上舞團的白人不喜歡這個亞洲人,Nelson意興闌珊遂離開。他做過搬運、彈酒吧和酒店,為了結婚,也得掙錢。 1978年,他再遇上那個舞者,今回她在大學自組舞蹈團,再邀Nelson伴奏,其間也替舞團演出做音樂,亦於不同場地玩即興音樂。眼見夏威夷的音樂發展沉悶落後,他一心想赴紐約發展,卻放不下首任妻子和兩歲兒子。 移居香港 游走樂團舞團劇團 處於琢磨人生方向,1985年8月25日凌晨,演藝學院舞蹈系的負責人來電邀他來港,擔任現代舞的伴奏樂師,他問香港是怎樣的?對方說對街的藝術中心是個很有趣的地方。他笑言:「來到才知被騙了,這裏的音樂還比夏威夷還糟。當時想立即離開,奈何簽好約。」演藝學院剛成立,現代舞還處於起步階段,能替現代舞作即興伴奏的人更寥寥可數。 八九十年代,除了與CCDC和多個舞蹈團巡演外,也跟不同劇團合作。近年,Nelson常與「多空間」(Y-Space)導演馬才和及「撞劇團」湯時康合作,因為兩人都喜歡他完全即興的概念,既不預先綵排,事前得有個題目便可,兩種藝術如何配合其實很主觀的,兩者可以有關係,又可以完全無關,就像John Cage和Merce Cunningham,兩個空間同時發生一些東西。這個化學作用是建基於信任,樂手與演出者之間的默契,發展成下一秒會很有趣。 他坦言,早期願意與合作單位事先綵排。但後來他追求的是完全即興音樂,「綵排過再演,那些東西已經死了,重複於我而言,再沒有意義」可並非人人接受的,沒轍,儘管說好是即興,發展下去又是另一回事,有時會遭到反對,甚至齟齬。 與各路人馬 實驗即興的可能 他曾與不同藝術家音樂人組過聲音樂團。94年,與陳偉發、Peter Suart、李耀誠、Simon Hui等組成C.I.M.G,在藝術節演奏。曾與Ling Lee組成舞之石(Dancing Stone)及後跟陳偉發合組Yihk,到各地巡演及不同場地演出。他製作過多張實驗唱片,最近又參與街頭音樂系列,發掘聲音的可能和多樣性。 即興音樂在香港一直處於邊緣,他認為香港以觀眾主導,主辦者在乎的是觀眾數目和反應。日本和台灣接受即興表演程度較成熟,以表演者行先,發揮空間自然更大。不過,現在觀眾的視野開放多了,應該「ready」好,即興的發展空間寬了。 最難忘的即興演出,他咂巴嘴說:「與香港『撞劇團』湯時康、台北『牯嶺街小劇場』的王墨林、東京『DA-M劇團』的大橋宏,幾年前在台灣的兩場即興演出,在偌大的室內搭了一個很巨型的帳篷。一切都是即興的,連故事也是。第二夜最精彩,表演中段,有人揭起帳篷,一輛電單車迎面駛至;同時,王墨林脫下衣服,洗澡;湯時康手執一枝大鐵棍敲擊,我則上竄下跳,踱來不同材料,四處製造聲音。畢後,全場人大呼過癮,在動作、聲音、情感上,這是一場徹底的即興演出。」 音樂是聲音和時間 做人如是,做音樂如是,排好練好,其實只是重複之前的東西。比如,50年代的爵士樂是最棒的,現在人們翻玩僅變成酒吧的背景音樂,因為當時的精神過去了,社會環境、內容改變了,那種氛圍是可一不可再。 從劇院到酒吧,再到街頭演出,什麼場地都可以玩。「好多人以為玩音樂要正式學,其實沒關係的,只要喜歡加上耳朵聽出自己做什麼。說到底,音樂是聲音和時間,結構是怎樣都自由的,不同地方、文化、時間,整合起來構成時間與聲音的關係。不一定要四拍、跟chords,這些只是一種方法,還有一百、一萬個方法。」 他骨子裏的左派反叛,不願被西方的主流價值牽鼻子走,並笑道:「兒子的左派思想很似我,他今年27歲,居住紐約,當『YMCA國際青年計劃』的工作,帶美國青年到落後地方,與村民合建YMCA中心,只是想讓美國人看到世界以外的東西,把他者視為人。」他感慨說:「兒子的想法和生活方式有別於很多美國人,未必得到很多人認同,這也令他痛苦、不開心。」 即興就是活在當下 Nelson說自己眼淺,說話率直,得罪人也懵然。其友人戲言他患了忖度他人情緒障礙症 (Asperger's Syndrome),或許他不好掩飾,什麼都寫在臉上,而忘了很多人戴假面做人,他笑言現在老了反而要學習觀人。某些價值、思考稜角老早植入了基因,不會隨年紀遠去;70年代的精神恍如他臂上兩顆小刺青,抹不掉。 即興看似是團瞬間即逝的火,但Nelson說:「其實跟打坐、冥想的概念一樣,發生在一刻間,感受生命的存在,感覺活在當下,是相當難;但一旦達到,那份喜悅由心而發,是何等有趣。所以,我耍了30年太極;每天打坐、練八卦拳、練音樂,就是讓自己覺得個人的存在。過去的過去、未來的未發生,一切僅是虛幻的想像。」 他娓娓道來那刻,我像看穿他聲音裏的音符,如果五線譜代表人生不同的章節,他的樂章就如John Cage〈4”33〉般,音符呼啦啦起飛,懸在空中,管它吧,就讓聲音與時間發展無限的可能。 Background music: Music For Roaches, Birds, and Other Creatures - Nelson Hiu |